潘天佑：共智时代AI如何重塑企业竞争与人的角色

作为一名创业者，30年前我创业的思维方式是：首先要编一个好故事，接着尽一切努力让企业变得很大；如果你已经是最大的，你在想的是怎么维持永远是最大。

但是AI时代让这些东西都变得很奇怪，例如我的AIBT班的同学每一个人都打算出来创业，而且每一个人都出来开公司，资本好像不重要了，因为一个人拿着AI工具，他的成本趋近于零，而且他的AI非常快，一下子他的产品就上线了。

但是我们看到另外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这些大企业变得超级的大。这些大型企业是因为算力集中、数据集中、平台集中，生态锁定，它形成一个非常高的门槛。那么到底现在的产业格局是一个怎么样的情况？

AI不只提升效率，而是改变了整个智能结构。我们看到AI的时候，讲的第一句话就是降本增效。降本增效绝对是对的，但有很多情况是导入AI之后，越搞越麻烦，感觉GDP也没有增长。如果AI只是提升效率的话，它跟我们的眼镜，跟我们的手表，跟我们在田上让马拉车是一样的事情，它只是工具，但是AI跟这些东西当然是不同的。我们既然看到很多AI在参与人的认知，那么在企业里面，如何让分析、判断、决策这一类的事情发挥作用。

AI真正产生的变化是整个智能的结构。究竟是谁在竞争？过去人跟人竞争，企业跟企业竞争。但现在一人也是公司，巨头也是公司。第二，我们要如何竞争？过去的竞争就是规模，我把规模弄到最大，我就是老大，现在AI时代是否还是这种方式？第三个最重要的是，竞争边界究竟在哪里？我们做车子，就跟做车子的人竞争，我们没有想到一个人本来在做火箭，本来在做支付系统，突然发现他也做车子。因为AI进来之后，这个竞争边界模糊了，它一下可以跳到另外一个领域。AI最终改变的不是效率，而是谁能成为一个有效的竞争单位。

我们刚刚提到竞合，它是30年前两位美国教授提出。它在讲你的公司一定有客户，一定有供应商，一定有竞争者。你的企业里面也一定有互补者，我们经常忽略的是，企业的成功，往往来自这些互补者。

PC时代，Microsoft是做软件的，英特尔是做硬件的，这两家公司这么紧密的关系，其实是互补者。但是过去我们经常会忽略互补者，只是盯着竞争者。在AI时代，这些竞争者跟互补者中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

大企业必须要依赖新创，因为新创企业有速度、生态活力。但新创企业也必须要依赖大企业，因为大企业才有云，才有GPU，才有渠道。我们绑得越紧，得到好处越大，但分手的成本就越高，跟夫妻结婚有点像。所以这里面我们看到平台依赖型形成很平衡的竞合关系。

另外一个我称为产业融合的竞合，我们看到所有的企业都在转变成为AI企业，每一个企业都在想，要怎么把AI用上，我要怎么样变成一个所谓拥有AI共智能力的企业。但是在变成AI企业的过程中，大企业在内部都会去成立它的AI团队，大企业几乎都有，那问题是很多的科技公司，这些打起AI旗号的科技公司，在过程中都会跟大企业合作。这里面就会出现一个很有趣的竞合关系，大企业必须要外部的创新能力、模型跟流程，但是大企业，不同行业的大企业里面又开始做它自己的AI。

企业的关键恐怕不再是赢过谁，而是你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要怎么重新定位你自己，你的策略，你的数据，你的组织。

新创或小企业一个可能的定位是：做大企业不会做的事。超垂直的市场，比如很多大企业在做医疗AI，但如果我只专注牙科这个领域，你有没有可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不仅你能生存，大企业还会抢着来跟你合作。同样稀有病识别、矿业检测，你都可以活得很好。高风险的创新，巨头不太愿意碰不成熟的产品，微软宁可让新创做，然后去找一个最成功的新创企业直接合作。第三是强人情味的领域。

数据方面，模型越来越便宜，数据本身越来越贵。新创或小企业的护城河来自数据的质量而不是大小，例如你所在的行业的知识、专业标注的体系、产业的知识图谱。更重要的是私域数据，比如客户的行为链、闭环流程、内部操作数据。数据不一定很大，但需要非常细致和有意义。

AI时代企业都变，人的角色在哪里? 麦肯锡的报告说大概有50%的工作活动可以用现有AI技术部分或者高度的自动化。麦肯锡分了800多种职位，把每一种职位每天8小时做哪些事情统统抓出来，然后看哪些用今天的AI技术可以取代。最后发现，不是哪些职位容易被取代，而是整体大概50%的工作活动可以被AI取代。

当我们讲AI取代人的时候，它究竟取代什么？十年前微软亚洲研究院院长洪小文跟我们几位副院长做了一个智能金字塔。

这个金字塔无非在告诉各位，人的智能不只是计算或记忆。我小学时，心算能力跟记忆能力是评价一个孩子聪明不聪明的方法。但是计算机普及之后，计算力、记忆力这些都不再重要了。这个智能最顶层是用AI最容易取代的，在今天的AI出现以前，计算跟记忆这一类机器早已经做得比人好了。

往上是感知，视觉、听觉这些非常属于人的问题，几十年在计算机科学里都做得不好。深度学习出来之后，AI在感知部分大概都做得比人好。

再往上是认知, 就是理解、洞察、推理、计划、决策。现在的AI可能能够帮助我们做理解、推理，甚至帮我们做决策，但是企业里所有的决策都让AI做，这个时间还很遥远。

人的脑子里还有一个东西叫做创造，在商学院经常讲的创新能力。我讲的创造不是说帮你画张图或者做一个短视频，那个并不是E=MC²的创造。AI在这个大方向可以大幅度放大人的能力，但是在认知、创造领域，在今天和可知的未来，它还是非常属于人的。

如果AI把8小时压缩到1个小时，他剩下的7个小时如果没有创造能力，就坐在那里，或者一家公司8个人就有7个人开除，GDP一点没有成长。世界上还有很多的问题没有解决，那些东西在哪里？不问AI，那是人的事。它不是让我们人变得没有用了，它是让人的价值变得非常高了。

最上面这一块叫做智慧，道德、使命、共情。金蝶为什么要成立？真的只是要为股东赚钱吗？光这个使命对员工不会有说服力。这个金字塔告诉我们的是，不是人变得不重要了，而是人原来做得非常无聊的事情AI可以帮你做，我们人要怎么样往上走？

人的学习跟AI的学习是两码事。如果你学过骑自行车，他可能跟你说，你抓着把手，一只脚踩上踏板，握着龙头拼命踩，自行车就往前走。如果是机器学习，把方法告诉你就会了吗？不是，人的学习是全身体的学习，我要在身体上受到挫折，要不停的练习，让它成为我的习惯。它一旦成为习惯的时候，它就改变了我。这也是为什么亚里士多德说，我们因为从事正义的行为而成为正义的人，因为从事勇敢的行为而成为勇敢的人。孔子也说，学而时习之。

人的学习不是简单的知识传授，我们是需要感情的，我们需要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人经过人的学习之后，我们会有创新，会有使命感，会有共情，这些绝对不是机器学习能够学来的。

我小时候，爸爸妈妈、老师告诉我：无所不知，把所有塞到脑子里面。但今天什么最重要？终身学习，我们要接受这个世界要快速的改变。

老师告诉我一技之长，你只要一件事情学会了，就可以吃一辈子，现在哪有什么一技之长？AI下围棋都能战胜世界棋王了。所以现在要学会融会贯通。

我们问小孩子机智反应，快问快答，我能不能更强调深度思考能力。

爸妈最喜欢说要听话，如果是的话，我建议你重新想一想，因为AI最听话。现在更重要的是创新能力，听话的孩子很少创新，因为听话不会挨揍，创新十个有九个一定是失败的。

最后引起争议的是，我常说不要让孩子冷静理性，小时候爸妈总是说，不准哭，尤其是男孩子。我现在发现，谁不哭？AI不哭。人更重要的是热情跟感性，人更高的价值是因为当你痛的时候，我感受到你的痛。

有一位教育学家讲的一句话让我非常感动：被当做机器人训练的孩子，终将被机器人取代。也许我们不应该抱怨AI取代人类，而是应该重新想想，我们是不是把孩子一直当机器在教育？如果是，那被取代是合情合理的。

2024年有一本书叫CO-intelligence，我从那时候开始喜欢用共智这个词。书中告诉我们，AI as a person，不要把AI当成一个工具，AI是工具的话，跟牛、马没有区别，你要把它当作一个人。它可以是你的同事、导师、教练。AI跟我之间的关系不再是操作者跟工具的关系，它是partner，它是共智的关系。

最后我用三个共智的建议来做一个总结。

第一，成为能够设计并应用AI的人。人才是最上面创新、共情，我们拥有那个，才有可能带动下面这些AI，去做我们共同要去做的事情。

第二，做一个比AI更好的人。不要光想AI取代我们，我们应该挑战自己，能不能做一个比AI做得更好的？不只是效率，而是有同理心、有判断力的人。

第三，用AI去放大人的价值，去解决问题，去服务更多的人。不管AI多么强大，到最后我们要看的还是人的本质，人的本性。

所以我们的结论是，在AI时代，在共智时代，我们要重新思考什么才是竞争单位。人跟AI的结合，正在成为新的竞争方式。

成功的本质，已经从规模竞争转向人机共智的能力竞争。

*本文转载自金蝶创始人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