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慧敏: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新角色
Back17 Mar 2026 | 深度观点
各位好,我是钱慧敏。非常荣幸能够再次来到香港大学——港大是我本科阶段的母校,我对其怀有深厚感情,因此收到邀请后便即刻应允前来。本次分享的核心,源于我们2025年12月发布的一份全球供应链报告。我们在报告中选取了四个代表性行业——医疗器械、太阳能光伏、电动汽车及服装进行拆解分析,因每个行业都呈现出独特的供应链发展态势。我们希望通过这份报告,揭示地缘政治、技术变革及可持续发展等核心驱动力,如何重塑全球制造业布局,并预判供应链的未来演变趋势。
在此过程中,中国企业的出海情况是我们绕不开的重要议题,后续我会简要提及。接下来,我们首先从各行业供应链的具体布局入手,逐一分析其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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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供应链分行业布局:
差异化特征显着
我们将每个行业的供应链进行拆解,深入探究其生产、消费及上下游环节的地理分布,发现不同行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布局特征。
首先,服装行业最突出的特征是南北分化。消费端主要集中在发达经济体,欧盟、美国、日本占据了全球绝大部分服装消费量;而生产端则高度集中在亚洲地区及土耳其。从出口格局来看,中国在下游服装出口中占比达1/3,孟加拉国、越南、土耳其、印度则是其他主要出口国。但上游原材料环节(如棉花、合成纤维等)分布相对分散,主要集中在美洲、大洋洲及亚洲部分地区;到了中上游纺织品环节,集中度显着提升 ,中国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与亚洲其他五个经济体合计占比超2/3。这一格局表明,过去一二十年间,中国虽将下游服装生产转移至亚洲其他国家,但自身却巩固了在纺织品领域的产能与竞争力,成为全球最大的纺织品供应国。而在纺织行业的高端环节——纺织服装机械领域,中国已位居全球第一,德国、日本则是仅有的发达国家竞争者。总体而言,服装行业供应链成熟稳定,地理分工清晰,生产环节向欧美近岸、在岸回流的压力相对有限。
太阳能光伏行业则呈现出“中国主导”的垄断性布局。中国在该行业的每一个制造环节均占据全球90%以上的份额。其中,最上游多晶硅环节中国占比93%,硅片环节占比97%,光伏电池片环节占比90%,组件环节占比86%。尽管下游组装环节分散在印度、越南、泰国、美国等国家,但这些环节所依赖的上游产品,最终仍主要来自中国。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是全球第二大光伏组件组装市场,但由于其对中国产品加征高额关税,当地企业的零部件主要从东南亚采购。然而,东南亚制造商高度依赖中国的硅片和电池片,这使得美国试图与中国供应链“脱钩”的努力并未实现供应链多元化,反而加剧了其自身供应链的脆弱性。目前,全球光伏行业已深度整合进中国供应链体系,中国在该领域的地理替代性极低,是四个行业中供应链集中度最高的领域。
电动汽车行业的核心布局模式是“本地生产、服务本地市场”,这与传统汽车行业较为相似,但二者的关键区别在于电池生产的集中度——电动汽车电池生产的集中度远高于传统汽车发动机。中国在全球电动汽车生产中占据主导地位,占比达71%,欧洲占比14%,美国占比6%。需要强调的是,中国生产的电动汽车中,91%均用于国内市场销售,这也反驳了“中国向全球倾销廉价电动汽车”的不实说法。在电池产能方面,中国占全球80%的份额,成为全球电动汽车产业发展的核心瓶颈。目前,欧洲、美国正试图推动本土电池产能建设,但仍落后多年,短期内仍需高度依赖进口。与服装、光伏行业稳定的供应链版图不同,电动汽车行业的供应链仍处于持续演变中,各国均在通过产业政策试图重塑这一格局。
医疗器械行业的供应链布局则呈现出“战略性分散”的特征。其布局主要由创新能力、市场临近性及监管环境驱动。全球医疗器械市场的主导者主要分为三个梯队:美国位居第一,是全球最大的医疗器械出口国,拥有美敦力(Metronic)、通用医疗(GE Health Care)等行业领头羊;欧洲(荷兰、德国、爱尔兰等)为第二梯队,同样是重要的出口领导者;中国位列第三。在供应链布局上,各国均采取“高端集中、低端分散”的策略:研发及先进制造环节主要集中在美国、欧洲,因其临近顶尖大学、监管机构及临床实验基地,便于获得监管信任、开展产学研合作及提供售后服务;同时,各国会在不同地区建立区域枢纽,如在中美洲、加勒比地区布局以服务美洲市场,在中国布局以服务亚洲市场,形成“双工厂体系”——这种看似“冗余”的布局,实则是应对地缘政治风险、贴近市场需求的必要选择。在产品分层上,高端医疗器械的研发与制造主要集中在美国、欧洲,中端产品主要在亚洲生产,低端产品则分布在部分亚洲国家、墨西哥及非洲(如埃塞俄比亚)等地,是四个行业中供应链分布最分散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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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链重塑的核心驱动力:
地缘、技术与ESG
全球供应链的演变并非偶然,而是受到地缘政治、技术创新及ESG(环境、社会、治理)三大核心因素的共同驱动,这些因素相互作用,深刻改变着全球制造业的布局逻辑。
地缘政治已成为当前全球供应链运营的新现实,其中中美竞争是核心背景。除关税壁垒外,技术限制、金融制裁、关键材料出口管制、资源竞争等手段的应用日益频繁,加剧了供应链的不确定性。此外,“材料武器化”趋势日益明显:中国对石墨(电动汽车电池核心材料)、稀土元素(现代工业化及半导体产业的关键材料)的出口限制,证明了中国具备以资源为手段影响全球供应链的能力。值得注意的是,各国试图减少对中国供应链依赖的举措,反而产生了反效果——中国企业因无法直接出口,纷纷将制造业务、技术转移至东南亚、中东、非洲及拉丁美洲,中国制造业并未与全球脱钩,反而加深了与全球市场的相互依存。
技术创新是重塑供应链议价能力与竞争优势的关键力量,更深刻改变了行业的竞争格局。人工智能已广泛应用于各行业供应链:在医疗器械领域,应用于诊断、可穿戴设备等环节;在服装行业,贯穿研发、仓储、订单规划、布料颜色检测等全链条;在光伏行业,智能系统的应用有效降低了能源消耗。更重要的是,材料创新与技术突破正在改变供应链的依赖逻辑。例如,电动汽车领域热门的LFP电池,因成本低、安全性好、能量密度高,且能减少对钴、锂的依赖,成为企业实现供应链多元化的重要突破口;特斯拉、宝马、雷诺等车企研发的无稀土电机,虽在效率和成本上存在一定牺牲,但实现了对中国稀土供应链的自主脱离;光伏领域的Topcon、HJT等新型电池,转化效率显着高于传统PERC电池,而中国在这类新技术上的领先布局,进一步降低了自身被替代的可能性。可以说,技术创新直接决定了供应链各环节参与者的替代难度与竞争优势。
ESG(可持续发展)相关法规已从企业自愿承诺,转变为可执行的强制要求,成为影响供应链布局的重要因素,其中欧盟发挥了主导作用。例如,“数字产品护照”(DPP)政策要求,到2030年,任何进入欧洲市场的产品,都必须实现从原材料采购到废弃处理全链条的可追溯,否则将无法在欧洲销售;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则针对产品背后的碳排放征收关税,进一步倒逼全球供应链向低碳化转型。这些法规不仅改变了企业的生产运营逻辑,也成为企业构建竞争优势的重要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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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新角色:
从产能供给到全球供应链协调者
在全球供应链重塑的过程中,近岸外包、在岸外包是否可行,需结合行业特征具体分析:医疗器械行业具备可行性,因贴近市场与监管机构更易获得市场准入和监管批准,符合经济逻辑;电动汽车行业难度较大,相关法规不确定性强(如美国《通胀削减法案》的反复调整),且基础设施瓶颈(如能源供应不足)、亚洲市场的成本竞争等因素,进一步制约了其近岸、在岸布局;太阳能光伏行业的近岸、在岸布局完全由政策驱动,不具备经济可行性;服装行业则存在部分可能性,尤其是快时尚领域,为缩短8周的前置时间、满足快速响应需求,部分企业会将生产环节向欧美近岸转移,压缩前置时间至1-2周。
中国企业的出海布局,进一步印证了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角色转变,且不同行业呈现出差异化路径:医疗器械行业,迈瑞医疗通过并购(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M&A)实现出海拓展,联影医疗则通过建立本地合作伙伴关系,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医院、大学开展深度合作,同时部分企业选择在当地设厂;太阳能光伏行业,受美国贸易限制影响,中国企业最初将下游环节转移至东南亚,后因东南亚国家也遭遇美国关税制裁,目前正推动整个供应链向中东等地区垂直整合;电动汽车行业,2024年亚洲吸引了33%的中国对境外与电动汽车相关的新投资,超过中国对欧洲的相关投资,全球供应链布局进一步分散,印度尼西亚因拥有大量镍资源而领先,获得了220亿美元的中国投资,而非洲则获得了中国在原材料方面75%的投资,引证了中国企业在传统来源之外实现多元化。MENA获得了25%,作为中国车企通往欧洲市场的战略桥梁。服装行业的出海则经历了多轮演进,从最初的OEM代工,到跟随品牌出海至东南亚、建立工业园区,再到向更多地区拓展并推动自有品牌出海。
总体而言,全球与中国供应链“脱钩”的尝试已宣告失败,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作用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关键。中国企业的出海,已不再是简单的产能转移,而是将技术、知识产权、上游原材料、品牌及生态系统进行全球性协调。如今的中国,已从全球供应链中的“产能供给者”,转变为“全球供应链协调者”,同时仍保持着对技术、上游零部件及核心材料的关键控制。
最后,总结本次分享的核心观点:一是地缘政治背景下,旨在分隔供应链的贸易壁垒,反而通过中国企业的全球扩张,加深了全球与中国的相互依存;二是人工智能与材料创新重塑了供应链各环节的议价能力与竞争优势,弱化了传统的劳动力成本优势;三是ESG可持续性法规已从自愿承诺转变为强制要求,成为企业构建竞争优势的重要因素;四是近岸、在岸外包的可行性取决于行业特征、经济条件及基础设施水平,否则将面临政策不确定性与成本竞争压力;五是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角色已实现升级,成为全球供应链的核心协调者,同时掌控着关键环节的主导权。以上就是本次分享的全部内容,感谢大家的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