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锐教授:中西古今融合的教育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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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Feb 2026 | 深度观点

香港大学教育学院院长杨锐教授出席香港大学中国商业学院2025秋季校内工作坊,并带来主题为“中西古今融合的教育理念”的深度分享,本文根据杨锐教授分享录音整理。
 

大家好,很高兴能与大家在香港大学中国商业学院的校内工作坊见面。我今天的分享主题比较大,是我近期的研究内容,也是我的兴趣所在,就这个主题,我可以进行一整个学期的长时间分享。


 

我是教育学的研究者,与内地的教育学研究有所不同,我主要分享知识体系及课程体系,这也是今天的主讲内容和主要观点。我的PPT使用了AI协助,将其翻译为中文,根据内容选择使用ChatGPT或DeepSeek。无论英文或汉语,AI都倾向于用“大词”,所以有时候要小心。


 

01

我们的智识状况 Our Intellectual Conditions

 


 

上图汇总了我的主要观点。大家都是商业领域的从业者,对人文社会科学熟悉程度有限,乍看文字不一定能深刻理解和体会。杜威(John Dewey)是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及教育学家之一,他最著名的著作是《教育即生活》,他认为教育要反映社会生活,教育即生活经验。而我和在座各位,以及不同年龄段的人们都面临一个困难,即中国的教育无法反映中国人的生活,中国教育借鉴并全盘照搬自西方,因此,中国的教育反映的是西方人的生活,或者说,美国人、欧洲人的生活。例如,你儿时在家,家中外祖母或村中长辈教你如何生火、如何做人,这些生活常识都无法反映到我们正规教育系统的教材中。我们教材里的规矩都是西方人的。


 

教育不见得总是正面的,我们谈论教育的时候,讲的是一个学校对学生的影响,而实际上教育的影响更加广泛,一个人受到很多人的影响,有好有坏,这些都可以称之为教育,当然,我们强调要尽量受到好的影响。实际上,太多完成正规教育毕业的学生,本来是有能力的,但因为学习了死记硬背的教育产品,反而变得很弱势。时常有这样失败的教育,误人子弟。


 

现在我们华人的一大特点在于,受过教育的人在生活中动情的时候,还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但动脑思考时,就变成了一个西方人。比如刚退休的北大哲学院教授李中华,他是东北人,解放后毕业于北大哲学院,后来担任系主任,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学者。他给企业经理、管理人员讲授《道德经》,这些学生大多拥有大学或更高学历,也大多来自大城市,但《道德经》这本哲学著作如果摆在你我面前,我们现代人是看不懂的。李中华,一个中国人,用中国话为其他中国人讲授中国古人的著作《道德经》,所有的解释都要用西方的概念、理论,才能讲明白,不然无法解释。我给大家分析问题的时候,用的也全是西方的知识体系,根本用不上孔子,用不上王阳明,用的全是西方的基本概念。这种情况非常普遍。


 

什么叫“社会”?什么叫“人”?什么是“人”的界定?儒家《孟子》认为“万物皆备于我”;苏格拉底认为人类具备所有知识,只是忘记了,需要把它recollection回忆起来;正如佛教“本自具足”概念,这句话出自六祖慧能觉悟时的偈颂:“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你只是暂时迷乱,不再完善,因此要找回本性。


 

但当我们中国人和其他中国人在一起,解释中国人的文化瑰宝时,必须用西方的概念来诠释。老子写《道德经》的时候,西方尚无这些概念,但李中华不得不告诉大家:这是一对矛盾概念,道家充满了这种成对的辩证矛盾,矛盾相互之间是什么关系,哪些是矛盾的主要方面等等,这些都是西方的概念。不用这些无法诠释一个事物。当你开始理性思考问题,就变成了西方人而不自知。当然,我这么说似乎把“中”和“西”分开了,实际上西方思维已经进入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影响非常深远。你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一个事物是美是丑,都用西方的标准,而非孔老夫子的标准或佛教的标准。所以我们的“情”和“理”是分开的。


 

02

中国的西方价值体系  China’s Western Value System


 

当“情”和“理”长期分裂的时候,一个人注定不幸福。你的价值体系必须能够指导你为人处事,但当代商界和政界会说“按中国的规矩做人,按西方的规矩做事”。严格意义上来讲,做人和做事密不可分,做事就是做人,佛教与儒家都这样认为,做人如何,体现在做每一件事如何。


 

所以,我们怎么对长辈、对乡邻、对街上一个陌生卖菜人,我们现在用的所有标准,无论是人与人还是人与自然的标准,都源自西方。我们中国人的精神是分裂的,我们的价值体系、所学的知识无法指导我们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感到很难受,无论富贵或贫穷,博学或无知都如是。这就是我们的状况。


 

要把这些事理顺以后,才能够实现“心安理得”。在今天的华人世界里,没有几个人“心安理得”,在深夜醒来以后内心踏实。大部分人拼命追求财富、追求功利,但追到与否都不幸福;受过教育和没受教育的人都不幸福。其根本原因是我们的知识体系、精神体系没有建立起来。


 

为什么建立精神体系如此困难?因为我们用的是西方的知识体系。请注意,任何一个理论,特别是社会科学理论,都是特定时间和特定地点的结果。如果将时间与地点化作横纵坐标,任何一个社会科学理论都是在坐标中的某个位置上产生的。例如马克思主义理论,社会学诞生于法国,受科学思想的影响而生,诞生之初就被命名为“关于社会的科学”。欧洲大陆仅比中国大一个四川省的面积,中国960万平方公里,欧洲大概1200万左右。地理略大于中国,但人口数略逊于中国。现代社会科学理论主要产生于19世纪,彼时西方社会开始社会巨变(Social Transformation),社会科学家自聪明人中诞生,卡尔·马克思显然是其中最聪明的人之一,他通过观察自己的社会形成理论。


 

请注意,马克思只能观察自己所在的社会,不可能去看其他社会,所以他笔下的中国充满了错误和误解,也充满了看不起和偏见。他不可能理解我们中国。他只能观察他自己的社会,马克思显然是一个天才,他通过社会观察,建立起自己庞大而严谨的理论大厦,从学者来讲,他是成功的;从社会活动家来讲,他也比较成功。他提供了理论,但没有太多的行动纲要,“巴黎公社”很快就失败了,大家都知道这些故事。但我想强调的是,任何一位大理论家都是基于自己所在社会的伦理道德、人际关系、相处模式,将其整理及理论化。


 

马克思社会学理论诞生后,十月革命送过来马克思、列宁主义,彼时中国积贫积弱,是中华历史上最窝囊的时期,帝国主义持长枪巨炮破门而入,整个中华民族面临存亡危机,我们急于寻找理论体系作为革命支持。请注意,西方价值体系是一条历史长河,中国传统文化体系也是一条历史长河,长河流淌中有璀璨瑰宝,也有藏污纳垢,传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长河流淌中缓缓变化的。而到了中国革命的时候,我们接纳了彼时西方最盛行的一些哲学,包括马克思主义哲学、达尔文主义等等,我们并非全盘接纳西方文化,而是接受了当时比较主流的思想和意识形态。


 

马克思主义是我们的意识形态。但它是西方文化的一部分,基于对西方社会的观察总结而成。可以想象,由于全球化大幅改变了时间和地点坐标,这些理论变得脆弱,需要调整。马克思所讨论的“人和社会的关系”,不是指我们中国人的社会,也不是肯尼亚的社会,只是欧洲社会的一部分,甚至并非欧洲的整体社会,很多重要的理论是由荷兰的哲学家提出来的,他就根据荷兰这样小型社会的人伦关系,总结出理论体系。虽然他们是天才,但其理论不一定适合一个有5000年历史和十数亿人口的社会,我们跟他们非常不一样,那些理论不完全合适于我们。这样一个结论应该是比较公正的。


 

1919年取消科举,标志着整个中国知识体系,尤其是学校的正规教育,从内容到形式都是西式,西方的知识体系全面进入中国。这个过程在一开始略有犹豫,张之洞等人试图在教育体系中加入了一些中国的内容,避免完全丢弃中国的知识体系,但是这些知识无法兼容,我之后会详细说明。因为中和西,现在全世界的非西方人群,不只是华人,日本人、肯尼亚人都很难受,因为西方文化无法兼容任何其他文化,而西方文化从十六世纪以后就统治了这个世界。


 

我给大家举一个最生动的例子。此时此刻,我作为一位香港大学的教授站在这里讲课,给大家用的是中文,我觉得很自在。我是香港大学的教师,也是管理人员,平时教课我需要使用英文;使用美国人、德国人的方式进行学术研究。科研成果使用英文发表。我也是香港大学的行政人员,港大的正规会议必须要使用全英文交流,尽管我们是香港人、是中国人,平日相熟,但一旦坐在教室里,依然需要把语言切换成英文,在这样的会议上,做事按照英文的规矩。这是好的,避免了拉关系。例如职称评审中,院长在场参与,这样的重要场合也不存在中国人的关系,一切都按规定来。所以在港大工作,我作为院长或教授,我被要求是一个西方人,可我是中国人,我总会想中国的那些文化、那些情感,我想将中国的体系用于日常之中,但这是不被允许的,当然,好处是避免了“中国式拉关系”。在亚洲地区,我们香港大学可以坦然地说:港大比起香港其他高校,几乎每一个Promotion到教授都可以拿到太阳底下晒。的确做到了“公正”。但是我们无疑用的是完全的西方标准,即哈佛、牛津这样的标准。这么做有好有坏,我作为一个华人,可以按照西方知识体系进行思考和工作,但我想做回中国人,把中国的魂慢慢纳入体系之中,这就非常困难,要看个人修养,决定如何调整。但制度不允许我做中国人,这是很可怕的。


 

同样,内地使用中国话,但也无法避免西化问题。我再举个例子,我时常协助南京师范大学加强国际化,一开始,我以为他们能很快实现国际化,后来发现,让他们写英文文章,了解国际,以及走向国际其实非常困难。比如南京鼓楼区,一个城市的鼓楼都是核心地带,鼓楼是古代人的军事要地,击鼓传讯,所以都居于市中心。南京鼓楼区小学使用的语文教材,这是中国人的教材,用于教授中文,理应非常local、非常本土,但实际上不本土,因为这个教材的设计,所依赖的理念,以及教授这个教材所使用的教学方法,评估学习效果的评价体系都是西式的。我们西化的程度远超你我想象,西方的体系已经渗透到你的每一个毛孔之中。


 

包括年轻人谈恋爱,男孩子更欣赏巩俐这样的女性,而非林黛玉类型,因为巩俐更符合现代西方人的审美标准,你被好莱坞电影的审美所影响而不自知。在制度层面也是如此,我国的人大常委会制度就是议会制度,我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就出自西方概念,这一制度和概念并非不好,这一例子仅用于说明我们受到的影响,“共和国”就是一个西方概念,以前只有帝制,明清王朝等等。


 

03

西学在中国的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 of Western Learning in China

 

从内容到形式,现在的教育都是西式的,最大可怕的问题在于,我们花了大量时间和经济成本,让孩子接受了很好的教育,让他长大成人,但他根本不懂我们中国的传统,因为没有机会学习。


 

孩子们上学的时候学《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背诵完又忘记了,并没有系统地学习我们的中国传统文化。我们的孩子天天在西湖边往来,西湖诗歌如云,寺庙众多,孩子们读不懂诗,也不知道寺庙供的哪路神仙,甚至寺庙门口的对联,稍微潦草一点的字都读不明白。我们其实不能很好地跟祖先交流。


 

文化断层很可怕,会侵蚀我们的精神。我们还是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和情感,但我们的理论又不能提供支持,这种错位导致我们无所适从。


 

以前的中国无法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以前积贫积弱,随时有灭国危机,其实到今天,帝国主义仍然“亡我之心不死”,我们一直有其他的priority。今天我国走向富强,任何国家也无法随便消灭我们,我们才能有条件坐下来,真正来琢磨如何将中西方知识体系交融在一起。


 

为什么中西方知识体系的交融对东亚、对我们特别重要?因为西方知识体系没有变化,始终如一。非西方国家大多羸弱,非洲和南亚直到今天也很弱;中东国家内战不休;中亚和西亚都不是很争气,东亚是唯一发展起来的非西方地区,包括中国、日本、韩国,还有亚洲四小龙这一类后起之秀。


 

但东亚的发展付出了巨大代价,代价就是拼命学习,实际上,我们非常认真地学习西方。好处在于我们学到了科学。日本每年取得诺贝尔奖,遗憾的是总与标志性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失之交臂,诺贝尔奖的含金量不一,化学奖、医学奖含金量较低,物理奖较高,经济学奖更高,经济学奖代表了独立思考的结果。但东亚拼命学习西方,取得了相当大的发展成就,代价是将自己的文化弃之不顾,不止我们,韩国、日本都如此。我们的年轻人无法跟祖宗交流,这是很危险的大事。早年日本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现在轮到中国做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们绝不想走日本的老路,希望有有更多的贡献。


 

毛主席在上世纪50年代写了一篇名为《纪念孙中山先生》的文章,里面提到:中国这个国家有这么多的人口,我们应该对世界做更大的贡献。现在没能做到而感到惭愧。这是毛主席的观点。今天我们更有条件做更大的贡献,中国不仅要往外输送经济发展模式,也要输出教育和生活方式,华人文化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文化,这一文化瑰宝不仅属于我们自己,也要输出到全世界。当全世界都敬仰华夏文化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获得强势地位而感到愉快。最近的两百年,我们一直没有地位,受人欺负,被人看不起。杜维明称之为集体性失忆。


 

我们华人,包括在洛杉矶的华人,丢弃了过去的很多传统,现在传统偷偷摸摸、含含蓄蓄地存在和起作用,而非堂而皇之。比如中国的大学,中国的大学有两套摊子,一套是看得见的,一套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是我们的系、院、学校领导、各组织如教务处等等,这是看得见的系统,出自以学科分化为特点的西方知识体系,而非传统经史子集的知识体系。这一体系名为“现代大学制度”。但每个大学里都有一个看不见的系统,即复杂的人事关系。几乎每个单位里都有“看不见”和“看得见”的两套系统,这两套系统相互对抗和争斗,“看不见的系统”会严重影响到“看得见的系统”的运作效率。所以中国内地很多高校,包括清华北大的学术晋升都存在很多关系。和港大截然不同,就是因为融入了中国的文化因素。但也有好的一面,当一个人真正优秀的时候,他会把中西都糅在一起,要中有中,要西有西,随时自由转换,那是非常舒服的状态,这个人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费孝通就是这样的人。


 

04

第二个轴心时代 Second Axial Age

 


 

雅斯贝尔斯说过:在公元600年左右,在世界的不同地方出现了不同的文化特点,出现了伟大的思想家,苏格拉底、释迦摩尼、耶稣、中国的孔子、老子都诞生于600-800年这一时期,那些基本的价值观到现在为止还在影响大家今天的生活,比如我们爱谁、恨谁、讨厌谁;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什么是道德、什么不道德,很大程度受到孔子的影响,孔子时时刻刻在影响你,只不过你不知道。西方人也受到他们的文化影响,印度人受印度文化影响。


 

现在被学术界称为第二个“轴心时代”,第一个“轴心时代”不同文化相互之间不打交道,不同的价值体系不发生冲突。这个时代不同,大家时时刻刻都在交流,形成冲突。所以这个时代特别需要沟通,到目前为止,我们发现人类沟通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上图是比较教育里经常讲的,当时我们对全球化寄予厚望,例如跨文化理解、多元文化等等,这些根本没有实现,根本做不到。包括夫妻之间,翻译《红楼梦》的杨宪益,他的夫人是法国人,他们能够做到夫妻之间不同文化的深度沟通,但大部分跨国婚姻,特别是中国女人嫁给外国男人,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尊重。


 

如前所言,我们的知识体系是西方的,人大常委会制度和共和国制度来自西方,整个知识体系和教材也都来自西方,你从小所学的教材,里面主要人物、理论、观点、概念全是西式的。中国的文化没有得到系统整理,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错误,为什么难以整理?因为两个系统完全不一样,无法加入和融合。


 

我曾就职于广西师大五六年时间,这是一个地方性大学,当时,一位南京师大的博士很认真地跟我说:杨老师,我们日常的教学中,孔子进不来,很少有人能够在日常教学中把孔子讲好。你们试着回忆一下,很少有人在给你们讲课的时候,比如讲经济学的时候,能够把中国最伟大的思想和西方最伟大的思想自然而然地放在一起,这种人很少,他们是必需的,但非常稀少。


 

老师们可以口若悬河地谈论西方哲学家或理论家,例如提到教育,很自然地提到杜威,因为我们的整个知识体系就是按照他们的套路,给本土留下的空间非常少,老师的能力并不体现在跟中国学生讲西方理论,因为西方理论人尽皆知,而体现在把西方理论和中国文化结合讲给学生听。


 

我们总抱怨孩子死记硬背,特别是文科,他当然要死记,因为标准答案不真实。比如“我们应该怎么做人”的标准答案,你在生活中是这样做人的吗?比如上个世纪90年代,青岛小学考试问“天空的颜色是什么样的”,彼时青岛污染严重,孩子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就写“灰蒙蒙”,但答案是错的,你们都知道标准答案是蓝色,这就是文科的现实。中小学考试的标准答案不是我们的生活,生活不是这样的,你去给孩子解释怎么做人,怎么做事,都是西方的规矩。假如孩子运气好,遇到个别的优秀老师,是可以把西方理论和中国文化解释清楚的,教导孩子如何学习这些理论,但这样的老师凤毛麟角。所以孩子只能背标准答案,不然无法得分。


 

我在参加中国最高级的学术会议时,对在场的大咖说“我们都是残疾人”,他们表示同意。这个问题很严重,虽然我们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主义,这是官方的意识形态,但马克思主义不是我们中国的,我们需要本土化,习主席一再强调本土化非常难,真的非常难。我们的制度如此,迄今为止,中国的教育依然在培养对自身传统知之甚少的人才,既影响我们的情感,导致不幸福;也影响我们长远的可持续发展。注意,中国发展到现在,一直是在追赶前人的背影,但接下来的发展是并排赛跑,甚至还想领跑,那就必须琢磨我们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明天的我们是什么样子?不得而知。按照现在的知识体系去规划明天是缘木求鱼,非我们所愿。


 

傅斯年在1919年说:“如果你不懂得外国,你没有办法研究中国文学。”就算你研究唐宋诗歌,也不得不看外国文学。今天也是如此,哥伦比亚和伦敦的学生不需要了解伊朗文学,也不需要了解中国唐宋,照样研究文学。但我们研究唐宋文学也得了解莎士比亚。梁漱溟说:“如果中国人只留在中国社会的结构中,他们永远不会有清醒的认识;如果他们先观察别人,然后再看自己,那么他们便会立即明白。”这句话从理论上讲是对的,我们一直被迫学习西方,这是一把双刃剑。学习西方让我们得到发展,但现在面临文化自信的下一步,希望有人获得成功。蔡元培说:“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但其实蔡元培思想更偏向西方,我们大多崇拜西方,清华北大的精英都在有意无意间盲目媚西,香港大学更不用说。


 

“中西融合”的老生常谈其实是一种想当然,融合非常难,而且学者很虚伪,他们不愿意承认这件事难以做到。“中西融合”被高频提起,令人误以为孩子就能让中西融合。真正能够摊开说“我做不到”的人是第一流的人,有绝对的自信,冯友兰就是翘楚。冯友兰说:“我研究中西融合60余年,到人之将死也无法实现。”


 

中西文化很难融,但是必须融合。现在我们遇到的难题就是如此。中西融合过程中一定有文化要做妥协compromise,更多情况下,是我们自己的文化而非西方文化来做这个妥协。这样也好,中国文化中有很多龌龊的东西,可以通过西方文化打造一个有力的对冲,但处理起来非常困难。


 

王国维是一位天才,甲骨文被发现之初,王国维就利用甲骨文来证明司马迁的《史记》是可靠的,因为在那之前,根本无法确定司马迁的记录是真是假,王国维逐一证明《史记》基本可靠,只有极少数细节不够准确。对中华民族而言,他是一个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伟大天才,但他自杀了。他说:“我爱的我不信,我信的我不爱。”他爱的是传统文化,但不得不相信理性,用西方的科学、哲学进行思考,中西之间的纠结使得这样一位伟大的天才选择了自我了断。


 

05

摆渡人作为教育目标 The Ferryman as Educational Objective

 


 

我们现在重要的任务是培养“摆渡人”,我曾在《光明日报》撰文讨论这一观点:“摆渡人”对我们很重要,“中西融合”或“学贯中西”的概念要改变。假如你是金融从业者,在金融的小问题上做到中西融合并不难;假如你是社工,在社工的小问题上先做到学贯中西,然后再逐步扩大。我会教我的学生如何“中西融合”,在中西融合的理论上,我们取得了极少的突破性进展,理论毫无建树。在制度层面实现了一部分,主要需要在个人层面达到“学贯中西”。


 

 

港大学子无论来自内地或西方,大多不知道怎么利用港大。港大最大的特点在于“西方有的我们都有,西方没有的我们也有”。我们的教授大多拥有这种“双”,但学子们不知运用。在港大授课的英国人已经不同于在英国本土的英国人,在港大授课的内地人也不同于在本土工作的内地人,这个“双”是力量之源,但学子们往往忽略这一点。


 

高等教育扮演着重要角色,中国如果把这个问题处理好了,不止能取得自身的发展成就,也能处理好和西方的国际关系,对世界做出巨大贡献。因为全世界现在都无法处理中西融合的问题,日本、新加坡都无功而返,更不用说非洲。我们如果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会给世界带来很大的鼓舞和价值。


 

不要用理科的思维去学中国文化。理科思维学中国文化,第一,你摸不到边际,无法掌握中国文化的精髓。第二,你低估了我们的文化。社会科学不能分割,人文社会科学不同于自然和技术学科,社会是一个整体,这是王赓武教授的话,我们把大学分成法律系、经济系是无可奈何之事,学子们毕业后要想办法融会贯通,一个经济行为也是法律行为,也是社会行为,眼界不能太窄。


 

中国文化看上去很简单,黑格尔说:“孔子就是一个唠叨的老太婆。”但文科和理科大不相同,孔子思考之事,我们到今天依然在深度思考,苏格拉底的思考至今依然有用,文科的问题可以历经千年而不变,答案却丰富多彩,因此对文科来讲,必须要看苏格拉底和孔子这样的伟大思想家。而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则与人文科学截然不同,它们研究具体的问题。


 

我们古代的哲学家程颐说:我二十岁读《论语》,八十岁又读,但感受大不相同。别说《论语》,十几岁懵懂时读《红楼梦》,跟三四十岁的时候读,再到六七十岁的时候读是完全不一样的收获。当然不光《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也一样,信仰会帮助你超越科学理性,就跟信佛一样,如果不信佛,永远无法研究佛学,永远不得其门而入。黄勇说要“神会”,而非逻辑分析,不能用逻辑来解读我国的古代经典,要虔诚地去选择,需要慢慢品味。尼采说过不要太快,现代社会追求效率,快就意味着低质量,快就意味着浅薄,静水流深。


 

乔布斯说:“在你生命最初三十年,你养成习惯;在你生命的最后三十年,习惯决定了你。”我前不久刚参加毕业40周年的同学会,彼时都差不多的学生,20人录取到一个班,40年后有的是国家栋梁之材,有的从一个省东部走到西部都窘迫难言。我们并非用钱来衡量人的价值,而是体现其差别。当初同窗学习,智力并无差距,人生际遇的区别就在于你的非智力因素,是非智力因素决定了你是不是成功。


 

所以要养成良好的习惯,读书是一种习惯,思考也是一种习惯,做学问也是一种习惯。我的分享到此结束,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