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土学校创业风波 看合作关系心理关 | 名师洞见
Back13 Feb 2026 | 深度观点
2025年11月25日、12月9日、12月23日,《明报》分别发表人资学科主任陈静女士观点文章,以下为文章合集。
最近,教育圈掀起一场风波:知名教育创新者李一诺创办的一土学校,与致远教育集团的合作项目突然「爆雷」。资金链断裂、家长维权、舆论发酵,一时间成为热点。
作为管理心理学的研究者和从业者,我对李一诺女士及其团队在教育领域的深耕与理想主义精神深表敬佩。她多年来致力于儿童全面发展、素质教育改革,试图打破传统应试教育的桎梏,这种勇气和坚持值得每一位教育工作者学习。本文无意对事件细节或当事人做评判,而是借此案例,看到一个更具普遍意义的议题:当一位充满理想与才华的创业者,决心踏上一条少有人走的道路时,「与谁同行」这个选择,其重要性甚至超越了方向本身。
一土学校事件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反思机会,让我们能够重新梳理:在创业合作中,如何选择合作伙伴?哪些因素比表面上的「理念一致」更关键?为什么许多团队明明「价值观一致」,却最终仍走向分歧甚至崩裂?
从在管理心理学的角度,真正决定合作能否走长远的,是三道更深的心理关。
李一诺女士强大的个人背景和崇高的教育理想,本身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理想主义光环」。这不仅吸引资源,也可能让她自身及团队不自觉地放松对合作方商业道德层面的警惕。当创业者怀抱着改变世界的伟大使命,往往会不自觉地给那些认同这一使命的合作方套上道德光环,想当然地认为,「与我们怀有同样理想的人,在品格上也必然是可靠的」。
在这种预设下,「证实偏差」会开始起作用。创业团队会格外关注那些证明合作方「有理想、有热情」的证据,而有意无意地弱化那些显示其「营运能力不足、财务混乱,甚至是诚信瑕疵」的危险信号。比如,可能会将合作方某些激进的商业行为解读为「有魄力」,将其在财务上的模糊处理视为「创业期的灵活变通」。历史上不乏类似教训。早在80年代,苹果公司创始人乔布斯也曾被当时的总裁斯卡利的光环所迷惑,直到后来才发现彼此价值观存在根本差异。
创业者必须「认知祛魅」,主动将合作方的「理念宣言」与其「商业历史」做分离评估。设立一个「红色警报清单」,清单上不是关于能力的指标,而是关于诚信和价值观底线的指标。
大家常常以为合作破裂是因为「价值观不一致」,但现实远比这复杂——很多合作伙伴的价值观在字面上高度一致,却在真正的价值排序上南辕北辙。
管理心理学中的 「心理契约」理论揭示,合作中存在多重隐性契约:交易型(薪酬对绩效)、关系型(忠诚对关怀)与意识形态型(价值观对使命)。理想主义的合作往往始于强大的意识形态型契约,但它的脆弱性在于,当商业现实的压力袭来,若交易型与关系型契约未能同步巩固,意识形态的共识便会因失去现实支点而悬空。
一土学校「以儿童为中心」、「追求教育理想」等核心价值都是强烈的「意识形态型心理契约」。这种价值契约在创业初期非常强,它能快速凝聚志同道合的人。但管理心理学提醒我们:价值观「是否一致」不看口号,而看你如何在现实情境中做取舍。
两个团队成员都相信「教育创新的重要性」,却可能形成完全不同的态度:一个人把「教育理想」置于第一位,不惜亏损也要把课程做到极致;另一个人认为「教育理想」必须立在「组织可持续」之上,现金流永远要优先。态度不同,行为必然不同。
表面上大家都认同「教育创新」,但一旦资源稀缺、现金吃紧、舆论压力同时到来,价值排序的差异就会迅速转化为关键行为冲突:做产品,还是先做运营?扩张,还是自我止损?公开透明,还是内部消化?
这种冲突与品格无关,与价值观也无关,而与价值排序直接相关。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看似志同道合的创业团队,在压力面前迅速分道扬镳。
苹果联合创办人乔布斯与沃兹尼亚克的分歧便是典型例子。两人都热爱创新,但乔布斯的价值排序更倾向于市场与体验,沃兹则着迷于技术本身;因此,尽管价值观一致,合作最终仍难以长久。
换言之,创业合伙最重要的不是一句「我们理念一样」,而是:我们在关键选择上,是否会做出同一种倾向?做关键决策时,你会把什么放在第一?当价值发生冲突时,你会如何取舍?创业者需要寻找的,不仅是价值观的同行者,更是能在「价值排序」与「实现路径」的态度层面产生深度共鸣的「知音」。
许多创业者误以为「信任」是一种关系或情感,但在管理心理学中,信任更接近一种「可预测性」。
从公开资料可以看出,一土早期在组织结构、权责边界、决策流程等方面,都更多依赖「关系信任」 而非清晰制度。在创业初期,这种依赖感让团队充满凝聚力,甚至建立了类似「家文化」的情感基础。然而,管理心理学研究显示:家文化在早期会增加团队温度,但在面对危机时,会放大「冲突回避」与「情绪管理不足」。一旦遇到外部质疑、财务压力、舆论放大镜等高压情境,团队成员容易因为「不想伤害关系」 而避免表达真实意见,从而导致两种后果:一是重大风险被延后发现;二是未被表达的情绪累积成爆发性的冲突。
这种过程在一土事件中表现得极为典型:外界冲击愈大,内部愈可能出现不同频率的反应,而缺乏有效机制的组织无法消化分歧,最终在公开层面呈现「集体诧异」「信息混乱」「彼此指摘」的场景。这并非一土独有,而是无数创业团队在没有制度支撑时都会经历的阶段。
事件中反映制度缺位所导致的心理不确定性,会产生三类高概率的心理偏差:
第一,「社会惰化」——职责模糊让责任被稀释。
当合伙人⻆色未清晰划分时,团队在压力下很容易出现「我以为他负责,他以为她负责」的真空。在一土事件里,对于招生、校务、教学质量、财务、沟通机制等核心领域,团队看似都有负责人,但权责并未完全齐,导致最终由某一个⻆色承接了外界全部压力,进一步放大团队内的情绪张力。
第二,「沉没成本效应」与「承诺升级」——愈投入愈难喊停。
心理学研究指出,当个人在项目中投入大量情感、时间或声誉时,即便看到苗头不对,也倾向于继续加码以避免承认失败。这在教育类创业中尤为典型,因其价值使命感强,愈有理想的人愈容易「硬扛」。没有科学的定期覆盘机制,团队就会在「继续坚持 vs. 调整策略」之间不断累积矛盾。
第三,「共享心智模型缺失」——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理解了对方。
共享心智模型是团队应对复杂环境的关键。如果创始人之间对「教育质量如何评估」、 「组织规模如何控制」、「公关危机如何回应」、「现金流在多大风险下需要减速」等问题没有建立共识,危机来临时就会出现「同一件事,各自以为彼此理解」的错觉。在一土事件中,公众也看到了内部成员对于危机的不同理解与反应,这正是共享心智模型不同步的典型表现。
这些现象并非说明某个人不够能力、不够努力,也不意味着人格问题,而是制度尚未成熟到足以承载复杂的人性与外部压力。创业团队往往「高估了关系,低估了制度」;高估了互相信任的力量,低估了人性在高压环境中的脆弱。
事实上,几乎所有伟大企业在发展初期都经历过类似的痛点。阿里团队曾在合伙人治理上多次反复调整,通过「合伙人制度」「 一线共识机制」「透明化财务流程」等方式,才逐步解决了创始成员之间决策风格不同、风险偏好不同所带来的冲突;Intel 的「争吵文化」和「统一对外表达」制度,也是为了在观点激烈碰撞中保持组织稳定。这些机制的共同目的只有一个——让制度托住信任,而不是依赖信任维系制度。
创业从来不是知识技能的较量,而是人性与制度的双重考验。一土的经历提醒我们:伟大的理想需要热情点燃,更需要理解人性后的清醒守护。
教育是一条漫长又孤独的路,任何愿意为孩子和未来投入的团队,都值得尊重与善意。一土此刻的风雨,是所有创新事业都会遭遇的必经之路。愿这又一次的阵痛成为组织成熟的契机,让愿景更坚定、边界更清晰、制度更稳固、团队更有力量。
愿李一诺老师和所有教育者继续保持对孩子与未来的信念,继续那条虽难但正确的道路。也愿每一位创业者找到真正的同行者,携手走得更稳、更远。
作者简介:
陈静女士 Ms Kitty Chen
人资学科主任
曾任多家大型跨国集团高管
近二十年企业管理经验
ICF认证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