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飞先生:鲁迅的创新和我们的创新 | 2026港大日
Back26 Jan 2026 | 深度观点
鲁迅文化基金会会长、北京语言大学鲁迅与世界文化研究院院长周令飞先生出席香港大学中国商业学院“2026港大日-新年展望论坛”,并带来“鲁迅的创新与我们的创新”主题分享。
以下为分享全文
鲁迅的创新和我们的创新
大家好!
提到“创新”,大家第一反应是什么?是高大上的技术?是喊得响亮的口号?还是离咱们很远的大人物专属?我觉得都不是。创新最实在的样子,就像我的祖父鲁迅。他一辈子没走现成的路,硬生生闯了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这条路越走越亮,而起点,不过是一颗永远闲不住的好奇心。他总爱问“为什么”,总爱想“能怎样”。
鲁迅小时候,好奇心就藏在他的日常里,特别的鲜活。蹲在百草园,看到覆盆子、何首乌,他总忍不住扒开土细细看。摸一摸叶片,瞅一瞅根茎,非要琢磨明白它们到底长什么样。吃桑葚时,咬一口酸甜爆汁,他就盯着果子愣神。非要想明白,为啥不是苦的,不是淡的。连墙角蟋蟀钻洞搭窝,他都能蹲半天不挪窝。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把自然里的小细节摸得透透的。
鲁迅满肚子都是好奇。少年时,他偶然见到了《山海经》。书里的奇形异兽、古灵精怪的图文,一下子勾住了他的魂儿。他到处托人打听“哪儿能借到”。借到后翻来覆去地看,还追着人追问异兽传说的来头。这份钻劲儿,慢慢给后来探索知识埋了颗种子。
留学日本时,他没局限在熟悉的小圈子里。对西方的新思潮、没接触过的新学问,满是向往。他主动啃外文著作,哪怕难读也不放弃。还总琢磨中外文化不一样的地方。这些好奇攒下的素材,后来全变成了他写文章、觉醒思想的底气。
鲁迅小时候听长妈妈讲神怪故事,听得眼睛发亮,喜欢追着问东问西。上学时不满足于课本,到处找杂书读,慢慢扩宽了认知。平时走在街上、到乡下,见了民间习俗,总好奇“这习俗咋来的”。这些鲜活的民间素材,后来都成了他作品里的亮点。
1918年,《狂人日记》一发表,就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劈开了旧时代的沉闷和黑暗。这可不是普通的文章。它是中国第一篇白话小说,更是中国文学真正迎来破晓的时刻。鲁迅没抱着“之乎者也”的旧书死啃。反倒把《新青年》的锋芒、尼采的哲思、俄国文学的冷峻文笔,揉到了一块儿。写下“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他用最直白、最接地气的白话,狠狠戳破了千年礼教裹着的虚伪面具。鲁迅博采众长,深挖《庄子》《世说新语》里的智慧。也敢学西方的好,吸收《死魂灵》《小约翰》的养分。让东西方思想在笔下撞出火花,最后练出了自己的风格。
为什么他能做到这些?说到底,还是好奇心撑着。他以独立思考探异域文化,追问人性到底什么样。更敢于在写作上,试别人没走过的新路子。
鲁迅的创新,更绝的是他不按常理出牌的破界勇气。他发起“新兴木刻运动”,把木刻版画搬上了《新青年》杂志。他既学习了德国版画家珂勒惠支的悲悯情怀,又借了日本浮世绘灵动的线条。同时,木刻版画还融进咱们中国乡土的故事里,让版画有了不一样的味道。鲁迅说“版画是大众的艺术,要像野草一样扎根泥土”。说干就干,他带着一群青年木刻家,在上海弄堂里挥刀刻木。硬生生把版画,从文人案头的雅致玩意儿,变成了能唤醒民族意识的号角。前两年我还帮上海虹口区恢复了他当年创办的木刻讲习所,欢迎大家有空去看看。
还有鲁迅设计的北大校徽、图书封面,每一样都透着“不按套路来”的巧思。一眼就能记住。他知道,创新从来不是跟着别人重复老路子。而是敢打破自己,突破边界。
在文学创作上,鲁迅的创新更是开了先河。1918年5月,他第一次用“鲁迅”这个笔名,写了《狂人日记》。直接成了中国现代白话小说的第一人,给新文学运动稳稳立了块基石。之后写《阿Q正传》《药》,把封建文化坑害国人精神的事儿,扒得明明白白。“精神胜利法”这些国民劣根性,被他刻画得入木三分,传遍世界。也开创了“问题小说”的新风尚。除了小说,他还写了大量的杂文、散文诗和历史小说。每一种文体他都玩得转,慢慢形成了别人学不来的独特风格。
但创新哪有顺风顺水的?《狂人日记》刚出来,不少人骂他“离经叛道”,说他乱改文学规矩。推广版画时,又有人讽他“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文章不写瞎折腾。
然而,他在《野草》里写“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这不是写地火?分明是写他自己。写创新者的孤独,就是这样独自奔突、不被理解。
他也在信里说“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而且也无向导”。可真正敢创新的人,本就该做时代的先行者。在没人走的地方摸黑探索,为后来人踏出第一步。
他心里清楚,创新要付出代价。而这份代价,是在为后人铺路。哪怕孤独,只要守住初心,星星之火终会燎原。而这份坚守,全靠好奇心推着,对理想半点不妥协。
作为鲁迅的后人,我大概也沾了点家族的创新基因。我总爱天马行空想事儿,不喜欢跟着别人走老路。痴迷于开辟新路子。过去这50年,我攒下了几个“第一”,今天想跟大家分享:
1993年,《星球大战》导演乔治·卢卡斯的超级舞台剧《超时空之旅》,在日本演了半年。那时我组织了1.3万亚洲观众,跨海去日本看演出,当时香港去了几千人。算上食宿交通,营收几亿,这个世界纪录,到现在还没人打破。
2014年,我在大陆策划了“大师对话——鲁迅与世界文豪”。让祖父鲁迅跨越时空,和雨果、托尔斯泰、泰戈尔、海涅这些世界级文豪“对话”。这一做就是13年,这个成了中国文化走出国门的一张亮眼名片。这个项目后来受到国家的表彰与支持。
2024年,我在广州白鹅潭艺术中心,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家风传承”常设展——“鲁迅家展览厅”。里面摆着祖父鲁迅、祖母许广平、父亲周海婴,还有我们三代人的公益文化轨迹。开展后广受好评,展厅离香港不远。也欢迎大家有空去打卡,亲身感受我们三代人一步步的脚印。
支撑我做这些事的动力,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我们家族代代传下来的好奇心驱动:
祖父鲁迅一辈子探索东西方文化,父亲周海婴试着把科学和技术结合。到了我这里,就痴迷于让文化和创新撞出火花。
其实创新从来不是某一种能力单独发光。是好奇心、创造力、实践力、跨学科思维,凑到一起发力的结果。
好奇心让我们总爱问“为什么不能”,创造力把疑问变成突破点。实践力让想法落地成真,跨学科思维打破领域的墙。他让不同行业的智慧,撞出新可能。就像我策划“鲁迅交响乐”,把文学和音乐绑在一起。用交响结构,把祖父的精神内核讲出来。开发“百年经典动漫文创”,用数字技术让《阿Q正传》《祝福》里的角色,在元宇宙里重新“活”过来。还有修复鲁迅原版照片,用AI让鲁迅动起来。要是没有对“可能性”的好奇,这些跨界尝试根本不会有的。
现在我还在接着做创新的事:举办“上海鲁迅文化周”和“鲁迅青少年文学大赛”,搞文旅融合的“水乡社戏节”。以及开发上海的“百年经典智力街游”。
我想做的这些,都不是简单复刻过去。我想在传统的土壤里种新苗,在没人看好的孤独里追星光。
我们三代人用了一辈子去证明:好奇心是创新的火种,创造力是燃起来的火焰。实践力是递火炬的那只手,跨学科思维,是让火焰烧得旺、不熄灭的风。
朋友们,鲁迅说过一句名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创新就是这样一条从无到有的路。没人给你引路,只能靠自己闯。它需要能学别人长处的胸怀,让传统跟上世界的脚步。它需要敢突破想象的勇气,不让思维被绑住和框住。它需要敢为人先的果断,每一步都踏得掷地有声。它需要扛住孤独的坚韧,在没人关注的时候守住初心。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颗永远不熄灭的好奇心。它让我们敢质疑现状,敢探索未知。敢打破常规,敢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当然,创新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一代代人的接力跑。鲁迅的创新从没停过,而我们每个人的创新,此刻才刚刚开始。我想,在坐的我们,都是敢闯敢试的拓路者,我们正在时代的原野上,踏出属于自己的、掷地有声的脚印!
谢谢大家!
周令飞
(鲁迅文化基金会会长)
2026.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