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荣教授:本地精英是革新香港的关键
Back24 Aug 2026 | 深度观点

香港正着手起草首个五年计划,这是一份历史性的蓝图,旨在规划城市的长远发展,同时正视旧经济的局限。关于治理改革与战略转型的讨论已经不少,鲜被提及却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一进程背后的设计者:香港的精英阶层。他们的抉择,将决定这座城市能否自我革新。

数十年来,香港的精英架构善于在传统支柱产业,如金融、贸易、物流与房地产等领域,取得最大回报。随着全球经济转向高科技与深度创新,这些旧有引擎正面临愈来愈严峻的结构性阻力。要驾驭这场转型,香港更需要一次深刻的「权力转移」,对商界、政府部门和公营机构,以及学术界的心态、激励机制与风险偏好进行系统性的重塑。
香港的经济史表明,精英的适应能力一直是结构性转型的关键。在每个关键时刻,移民浪潮重塑了城市的精英架构,成为经济重生的催化剂。
1949年之后出现的三大移民潮,第一波出现在内战结束后,由南下的「上海帮」引领。他们在近代上海工业化的进程中磨练出管理现代工厂的能力,带来资本与技术,并在香港战后经济起飞中主导纺织与航运两大命脉。代表人物如陈廷骅(南丰纺织)、唐翔千(半岛针织)、曹光彪(永新企业、后创办港龙航空),以及航运界的包玉刚(环球航运)、董浩云(东方海外),奠定了香港成为全球制造与航运中心的基础。
第二波浪潮跨越1960至1970年代,带来近百万广东移民。虽然他们并非以精英身份抵港,但这些劳动力支撑了香港制造和出口奇迹。这表明,精英主导的「价值创造」须构建一个可以吸纳和动员新的社会群体的生态系统。与此同时,早在1949年前已抵港的广东移民,随着香港经济重心开始转向地产与金融,亦全面崛起。以李嘉诚(潮州籍)、李兆基(顺德籍)、郑裕彤(顺德籍)为代表的本土大亨,在80年代后成为香港商界的主力,标志着精英架构的又一次重塑。

如今,香港正经历第三波浪潮,由内地专业人士、富裕家族与全球人才推动。他们带来技术素养与风险资本,正是建设「北部都会区」所需的要素。大量高才、优才和专才涌入,也使国际学校和私校一位难求。然而,移民本身并不能决定城市命运,只有当制度性激励能积极奖励创新,而非固守传统财富的避风港时,这股新力量才能推动香港迈向高科技未来。
每一波浪潮都彰显香港凤凰涅盘般的韧性。真正的竞争优势从来不是静态的基础设施,而是在危机中重塑领导架构的能力。问题的核心是:香港的精英结构会否迎头拥抱高科技范式变革所带来的「创造性破坏」。
「北部都会区」被寄望为香港未来的硅谷引擎,若仍以旧有思维视之,将难以突破。香港的传统商业模式擅长土地开发、资本杠杆与长期持有,这在过去曾带来稳定与繁荣。然而,高科技研发需要高风险投资与长周期孵化,失败率远高于传统行业。制度设计与市场惯性共同塑造了低风险偏好,使整个生态的创新动能不足。若要推动新一代产业,香港必须调整这种价值体系,让资本更愿意承担风险,支持长周期的创新。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香港过去数十年的成功路径本身构成了强大的「路径依赖」。土地财政与金融中介带来稳定回报,几代商业精英在此基础上建立庞大版图,而官僚精英的考核亦围绕土地与金融展开,形成利益高度耦合的死循环。若缺乏对精英激励机制的根本性重构,北部都会区将面临三重风险。
其一,「地产化」,发展商囤地待价,而非投入研发孵化,因为土地升值的确定性远高于科技投资;
其二,「空心化」,即便建成现代化设施,若缺乏风险资本、创业文化与人才聚集,只会沦为跨国公司总部的延伸,而非本土创新的源头;
其三,「边缘化」,在大湾区内,若深圳、广州持续加速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等领域的发展,而香港仍停留于低风险赛道,其战略地位将被稀释,最终损害全体精英的长期利益。
新加坡提供了一个鲜明的对比,在「精英质量指数」(Elite Quality Index)中长期位居前列。该指数并非衡量精英累积多少财富,而是聚焦于其商业模式是否能为国家增值,换言之,关注的是精英究竟在「创造价值」还是「攫取价值」。
这一标准下,新加坡脱颖而出,其精英积极投身先进制造、深科技与生物医药等。政府透过淡马锡和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等平台,与私营部门共同承担风险,把国家资本配置于高风险、高回报的创新领域。其激励机制不仅衡量短期利润,更重视对国家长期竞争力的贡献,使商业领袖愿意接受「十年磨一剑」的创新周期。这正是制度设计与激励架构的成果。
香港「北部都会区」的真正意义,不仅是物理空间上的科技园区,更是香港新旧精英架构交替的考场。香港若要释放其创新潜能,不能简单复制过去的成功,必须主动进行制度革新。成败的关键在于香港的商业、政府与学术精英是否愿意拥抱不同的创新逻辑。唯有如此,北部都会区才能超越「又一个新市镇」的定位,成为香港面向未来的科技引擎与精英转型的试金石。
要弥合创新缺口,香港的公共机构需要经历一次文化变革。目前,法定机构与公务员体系在保障制度运行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在高度规避风险的环境中运作,个人风险回报并不对称:推动未经检验的科技政策,缺乏明显激励,而任何失败却容易受到审视,制度倾向于维持既有模式。若要建设真正的创新中心,公共机构需逐步从单纯的监管者,转变为战略风险的合作伙伴。
类似的不匹配,也存在于高等院校。香港的大学在全球排名和研究表现上成绩斐然,但制度设计未必能充分鼓励突破。升迁与资源分配偏重期刊引用和排名,而应用研究、跨学科合作与本地问题的解决则相对被低估。行政管理强调程序与成本控制,却缺乏对创新的积极支持。这种文化削弱了跨界创业与协作的动能,也限制了香港建设创新枢纽所需的思维模式。
精英质量指数联合创始人托马斯·卡萨斯·克莱特(Tomas Casas Klett)是瑞士圣加仑大学(University of St. Gallen)教授,7月来港时我们有过深度讨论。他表示,一个社会的活力不取决于积累的财富,而取决于精英的质量。高质量的精英通过创新与承担风险来扩大「经济蛋糕」;低质量的精英则固守「寻租」与垄断地位。这亦是香港必须正视的挑战。
要让「北部都会区」成为现实,并推动经济重心由传统支柱产业转向创新,香港必须通过三个具体步骤,重新调整商界、政府与学界精英的激励机制。
第一,重塑商业逻辑。政府在设计「北部都会区」的土地分配与发展政策时,应将土地获取直接与科技孵化的关键绩效指标、研发投入以及全球人才招聘挂钩。只有当「创造价值」能带来比单纯土地持有更高的回报,才能让私营部门将庞大的资本真正引导至科技创新,降低初创企业的门坎,令「北部都会区」真正成为创新中心。
第二,重构公共部门的绩效指标。 公共机构需要培养「计算风险」的文化。这可以透过引入「监管沙盒」,让公共部门在测试新技术时能减少政治风险的顾虑。同时,应建立灵活途径,让外部科技专业人士能进入政府中高层,为决策注入市场活力,打破制度惯性。
第三,重塑大学文化。 学术体系需要新的文化导向。大学各层级的领导者应具备远见与担当,推动文化更新,逐步摆脱根深蒂固的习惯,为创新创造空间。资助与晋升标准则应重视研究成果的转化及其对政策、产业与社会的影响,并肯定每个人在制度惯性里推动改革的能力。
香港并不缺乏资本、人才或基础设施,缺的是对精英架构运作方式的有意识转变。唯有重塑资本、权力与知识创造力的制度逻辑,香港的精英才能摆脱寻租心态,敢于承担可控风险,推动创新。这正是确保下一代繁荣所必须的「权力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