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量时代的非零和博弈:如何在“缩量市场”中重构交易价值
Back11 Nov 2026 | 深度观点
变局之下:缩量市场与增量不增收
过去大家谈到流程化组织,认为跟着流程走就够了,但现在很多事情已经无法用简单的流程来管理,而且变化实在太快。当前企业最真实的体感是:在经营管理中,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存在巨大的"断链"风险。企业的生命周期也在明显缩短——过去五百强多是几十年上百年的企业,如今上榜企业的平均存续时间已大幅压缩。
在剧烈变化中,有两个关键影响因子:一是地缘政治,无需赘言;二是科技进步。科技进步带来的最大影响,是对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重塑。
介绍一下我们近期服务的行业案例(客户名字不便透露)。最近做的汽车市场,恰好印证了收入规模还在涨,利润却在塌陷。所谓"缩量市场",不是整体规模萎缩,而是收入在涨、利润在塌——这可能是未来非常典型的缩量市场形态。
不止汽车行业:电信运营商、光伏、快递、家电等许多行业都在"增量不增收"。以通信行业为例:运营商不断免费升级4G到5G,数据流量增长巨大,收入却没涨。全球5G基站有800多万个,其中近500万在中国——如此巨大的投资,回报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汽车行业:近期整车厂密集要求供应商降价、持续挤压水分,而整车厂自身利润也在缩减;同时还要面对一些独家供应商或不可替代的供应商——到年底直接发涨价函,涉及芯片、软件、特殊材料等多个品类,近期正在密集谈判。
光伏行业:卖产品已完全不赚钱,所以要把上下游——投资方、EPC方——拉到一起,"向经营要利润"。
通信设备商(出海):帮它建设全球销售体系。有些海外市场利润确实不错,但这些能力在一个市场打成了,企业却无法归因"怎么成的";归因不清,就没法沉淀为组织能力向其他市场复制。其诉求就是:如何把单点成功向全球复制。
风电行业:诉求类似——如何把能力从"能人"迁移到"组织"。
虽然AI已进入每个人的工作与生活,但真正的交易端——企业采购端与销售端——仍然在靠人。这种信任与复杂交易,可能是留给碳基生命最后的一点生存空间。
举一个客户的例子:一位朋友经营投资机构,年初一款AI产品问世后,他开始使用,并说要砍掉三分之一的分析师;到年中,他说最多留三分之一就够了——省下来的钱用于给合伙人加薪。为什么做这个决策?因为有些东西不能被替代:决策,还有资源,目前仍在人类手上。可替代的部分降本,省下来的投入放在合伙人身上——这些人带着资源、带着决策,很容易自我闭环出走。
另有一家非常头部的互联网企业,收入增长遇到问题,过去大手大脚,现在也向成本侧开刀。
其实很多客户都在反复印证一件事:我们做的并非单纯的谈判——不是到最后才上谈判桌谈价格条款,而是从一开始就依据业务形态,回退到商业模式与战略层面的思考。
众所周知,从燃油车到新能源,成本压力非常大。除了成本,还有时间。欧洲车企从产品定义到上市(time to market)大约七八年;而中国车企的TTM是一年——前段时间行业整体约13个月,如今还在向一年以内压缩。
所以除了卷成本,卷时间同样卷得非常恐怖。这就是为什么海外市场不欢迎我们:你把人家的生存空间都卷没了。
于是我们在业务前端看到的现象是:一边采购端要把年度降本写进KPI,一边尤其到Q4又批量收到供应商的涨价函。这个冲突的本质是:产业链两端都已利润极薄,处于零和状态,撞进了一个死结。在目前的情况下,生存很难。
破局思路:分存量、造增量、换结构
无论自己开公司还是身在职场,你会发现:任何战略上的懒惰——不只是商业模式的战略,还包括产品战略——基本都会塌陷在两件事上:价格和关系。只要竞争力不够,最后都会塌在这里。
反例是什么?拥有定价权的东西。比如英伟达的B300,完全是另一个市场。一些工业软件也是类似:虽然AI已能替代很多小工具,但真正在工业软件领域,仍存在每年涨价的寡头。所以,当"卷成本、降价"成为所有人的唯一动作时,它就不再产生任何竞争优势了。破局思路:分存量、造增量、换结构。
分存量:在分配存量的过程中,尽量把更多变量放进来。实际谈判时,可能有成百上千条的"表外清单"备着。
造增量:在当下的冲突之下,通过引入新变量把增量打出来——先做蛋糕,再分蛋糕。
换结构:不只是交易结构可以变,合作结构也可以不同。
空间是这样"做"出来的。在缩量空间之下硬挤、夹缝中生存,绝对是一场头破血流的争夺。关键在于不要陷入单维空间。
核心方法:不要在单一变量上谈判
世界上有很多谈判流派,但所有流派都有一个共识:不要在单一变量上谈判。一旦在单一变量上谈,就是零和博弈——你多一点我就少一点。相信我,在单一变量上谈,谈十个亿的生意和谈十块钱的生意没有任何区别,都会进入"菜市场模式":来回拉扯,最后比谁的胳膊粗,或者搞一个折中方案。
如果你看NBA联盟和球员工会谈判,谈分成,实际结果一般是:门票收入几几开、电视转播权收入几几开、IP衍生品收入几几开……拆成很多项;最后汇总起来,可能是五五开和四六开之间的一个数。
为什么要把简单问题复杂化?逻辑很简单:为了"和稀泥",让对方好交差。从联盟的角度看,如果只是单一让步,就很直接;而有进有退的交易结构,便于向内部董事会汇报,对外发布时双方也不至于太难看。这是纯存量博弈——没有增量。在纯存量博弈中,要考虑的是:能不能把交易结构做拆解?绝对不要只谈一个东西,或者把问题归一化之后再谈——那样非常痛苦:你多一点,对方就少一点,感受非常直接,冲突很大。所以即便引入不了新变量,也要想办法拆解变量,这是很关键的事情。
底层逻辑:商业的本质是价值交换
回到商业谈判、回到商业本身:商业的本质是什么?价值交换。
打个比方:你编了一双草鞋,我打了一只兔子,我们交换。这笔交易好不好?关键看对方需不需要。草鞋换兔子这个交易的问题在于:它需要双向需求——我恰好需要草鞋,他恰好需要兔子——所以交易发生的可能性非常低。
后来出现了货币。只要有单向需求就可以交易,极大扩充了交易的可能性——可以交易的东西就太多了。但货币也带来一个问题:对价格的锚定。我们好像都要做"等价交易",而这恰恰是谈判中不能做的事。谈判要做的,是拆除中间等价物——把"价格"这个中间物拆掉,回到交易的本质:直接交换,以物换物、条款换条款。你要去"对价",但这个账只有你自己算得出来。为什么?就像我们坐在同一个屋子里,价值观并不一样。这是一个好消息:如果大家的价值观、价值判定完全一样,就没法做生意了,也就没有经济活动了。正因为价值判定不同,一定会出现"对你价值高、对对方成本低"的东西,也会有"对对方价值高、对你成本低"的东西——因此就存在做不等价交易的空间。我们谈判,一定是要做不等价交易;等价交易换来换去,换不出东西。做不等价交易,看能不能扩大整体价值,然后再分配更多的个体价值。这就是谈判的底层逻辑——分存量、造增量、换结构,做的都是这件事。
谈判的内核三要素:其一,谈判是一个信息高度不对称的过程,谈判的基础是信息交互——该告诉对方什么、不该告诉对方什么、要获取什么信息;其二,谈判的本质是价值交换;其三是决策机制——所有人的价值观、对价值的判定是不一样的。
爱因斯坦说过:我们无法用制造问题的思维方式去解决这些问题。关键是能不能升维。所以当你卡住、陷入僵局,或者身处缩量空间、存量空间时,可以想一想:还有什么变量可以拿上桌?这能帮你扩充交易空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服务这些头部客户:他们一旦陷入冲突、上了谈判桌,在压力之下就顾不上看其他东西了。至于5C框架、谈判体系的内核三要素、三十六计等内容,有机会我们会在课堂上展开。
有人问:谈判是科学还是艺术?我的答案是:既是科学,也是艺术——这正是今天带给大家的最好的消息。因为它有科学的一面,就有体系、有方法,因此谈判可以学习的。
能力延伸:出海五阶段与未来组织
出海仍有很多机会:一带一路(BRI);机会很多在新兴市场或"全球南方",包括供应链重构。我们的产能溢出,而全球南方非常缺东西——缺电、缺能源、缺物资,也缺先进的科技和管理。我们卷出来的效率、工程组织力,恰恰是可输出的竞争力。
咨询业务在本质上具备依附性:其竞争力并非源于自身,而是依托客户的实力。MBB(麦肯锡、贝恩、波士顿咨询)的行业优势,正根植于其所服务的优质客户基础:凭借西方早年在科技、能源赛道的先发优势,三家机构得以沉淀并向外输出成熟的管理方法论。我们当下所开展的实践,同样是输出具备可复制、可外溢特征的竞争能力。出海可分为若干阶段:
第一阶段——产品出海:过去是别人提着钱到你门口来买,现在你要到人家门口去卖——与传统外贸区别不大。
第二阶段——团队出海:要在当地建设服务网络,要产生可持续收入,至少要在当地"支个摊"——送几杆枪出去。
第三阶段——品牌出海:到这个阶段的企业已经很少。因为无论产品出海还是团队出海,第一、第二阶段卖的都是"性价比"。真正的品牌出海,是品牌在市场上有号召力、有溢价。
第四阶段——本地化:不只是产品在外面有号召力,公司在当地也要有号召力,能吸引当地人加入,为你的愿景、使命、价值观共同奋斗——这才叫本地化,而不是自己人出去。
第五阶段——全球化:全球生产、全球研发、全球销售、全球供应、全球采购;更重要的是,组织具备了全球调兵遣将的能力。如果你在做出海,可以对照一下自己处在哪个阶段。
如何抽丝剥茧,找出关键成功要素。关键在于归因不能归错——归因一旦错了,你就会在错误的机会、错误的战场上投入战略性资源,这非常恐怖。在此基础上,再找到独特的核心卖点:哪些是你在市场竞争中独特的东西,既能卖得出去,又能卖出溢价。
这里请大家想一个问题:你的业务是"易守难攻",还是"易攻难守"?两种业务本质,决定了不同的业务打法,更决定了组织该怎么建。不要一上来就按模块建组织、再往上摆人。首先思考业务本质:按业务定打法,按打法建组织——对组织做一次逆向重构。
过去的组织基于"物"和逻辑,是牛顿型组织,可以用流程串起来;未来的组织更多基于"人"和"关系"——别看 AI 这么强,在许多业务层面,我们仍然基于人与关系。相应的转变包括:
从预规划,到响应式;
从固化组织,到动态组织;
从以任务为基础,到以概率为基础——所有事情都不是 100% 能成的;
从目标导向(result oriented),到愿景导向(purpose oriented)。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学习能力。向谁学?除了课堂上的学习做提炼和总结,还要向客户、行业标杆、友商学习——竞争对手是最了解你短板的人;也包括向自己学习。我发现大家很少跟自己学——学费其实已经交过了,经验的浪费是最大的浪费。大家愿意花一个下午在这里学习,本身就是很好的投入。谢谢大家。
作者简介:
李雪松 先生 Mr Robi Li
客座讲师
国际商务谈判专家
极北光管理合伙人
北纬科技独立董事